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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述”的独特

——看话剧《沦陷》

发布时间:2007-04-10 09:18 来源: www.ccdy.cn 作者:大妞

看多了富丽堂皇、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舞台制作,听多了犹如黄钟大吕般的豪言壮语,难免会有些疲惫的感觉。因而,当我们看到以“南京大屠杀”这一历史事件为表现内容的话剧《沦陷》时,顿觉精神一振。回想起来,引起感动和震撼的原因,不仅仅因为那些被重现的场景,以及那些被激活的记忆,还因为这部剧作“艺术表达”上的别具一格。

非戏剧性,是创作者给这出戏打上的鲜明烙印,像是一幅尚未最后完成的油画,画布上的油墨还没干透,甚至还没有完全涂满,就被挂了出去似的,带着还没有被精致打磨的粗糙,也带着刚刚脱离案头的新鲜。

呈现在这里的一切,显得是那样的粗砺、质拙,似乎是一些未经艺术处理的形象。无论是战场上溃败下来的军人、没来得及逃走的难民、伤病医院的护士,还是那些试图拯救灾民却最终被灾难所吞噬的传教士们,在这些人中间,你很难区分出哪个是主要角色,哪个是次要角色,什么是他们的动机,什么是他们的目的。你很难从气质和性格上区分出他们的不同,他们的灵魂裸露着,心理流程被缩短,动作都是那么决绝,这些人物特征,显然不是按照戏剧常规设计的。

    情节设计也搁置了那些圆熟的编剧技巧。重心依然是30万人在一天之内消失的过程,但对这个过程的“表述”,却毫不讲究一波三折的节奏营造,也不见峰回路转的起承转合,而是多重视点交叉透视,将一些不同场景和片段突兀地、不规则地拼合在一起,使人们不只由人物的对话和行动,而且由这些场景和片段的动荡不定、大开大阖中去感受到那个特殊时日的异常氛围。

    创作者们甚至没有追求强烈的视听效果,没有采取曾经被认为最有力量并最有意义的实录笔法去刻意展示灾难。舞台上看不到堆积如山的尸体,看不到万人坑,看不到任何刺激观众感官的细节描写,而是含蓄地留下了点点空白,难民们被带走了,少女们被拖走了,至于他们去了什么地方,则留给观众去想象和回忆。这种语汇,仿佛也在论证着一种观点:任何史实式的描写都不足以如实地再现那个恐怖事件的真实性。

    当然,恰恰是这些人物刻画、情节设计,以及舞台呈现等方面的非戏剧性处理,突出了生活的质感,拉近了作品与生活之间的距离,极大程度地还原了这一历史事件的那种现场感和原生状态,让你无法把它当做一个戏剧来看待,来欣赏,让你在对这个艺术媒介的质疑和游移中,跟着它走进那个人类历史上最残忍、也最灭绝人性的“南京大屠杀”事件,走进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中。

    在对素材的选择、提炼和组织上,创作者们也改变了以往戏剧常用的那种全知全能的视角,找到了最为有效的介入点。他们采用了“第三只眼”的观察角度,营造了一种“间离效果”,从而使表达的内容变得更为清晰。我注意到,这个以日本军人和中国百姓为抗争双方的事端,却是以美国人玛丽娅作为贯穿线索的。这个世界和平组织的成员,这个基督教徒,这个遵从仁慈、博爱等宗教信仰的美国女性的在场,为事件的表述提供了一个双向的坐标。

    玛丽娅为制止屠杀进行的不懈努力,构成了这个事件发生的国际人文背景。在她的发起和鼓动下,成立了国际安全委员会,制作红十字旗,在南京市设立了专门保护妇女儿童,不准日本人随便进入的安全区,她还担任了安全区的总干事,多次前往日本驻中国总领事馆,交送谴责日本军人暴行的报告,要求日本政府对这种暴行予以制止……她的这些努力,与日本军人对中国百姓的肆意屠戮、焚烧、奸淫、洗劫并置扭结在一起,两相对照,从而使“大屠杀”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不仅如此,这个人物的存在,还使剧作跳出了“南京大屠杀”的表层记录,进入了人类精神审视的领域。她坚信日本是一个爱好和平的民族,坚信上帝会保佑那些无辜善良的人们,坚信那些承诺和签字等行为所象征的人格尊严。她的善良、天真,以及她所秉持的理解世界的方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心理场,让那些人性中的邪恶、卑劣、残暴等魑魅魍魉原形毕露,无处藏身。她的存在,使那些无形的变成有形,使那些不清楚的变得清楚,使“潜藏的显现,伪装的公然,扮演的卸装,谬误与真实昭然”。

    观念和眼光的新颖也是这部剧作吸引人的地方。剧作描述的是“南京大屠杀”,却没有停留在上个世纪大屠杀发生期间的仇恨情绪中,而是超越了当年的眼光和立场,把这一事件放到整个社会文明进程的脉络中来理解,放到国际化的人文背景中去阐释,因而有了一些更为丰富的表述。比如允许日本军人的头目陈述他们的理由,比如允许日本政府表示他们对战争的无奈,这些场景和片段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和人们的价值判断,却丰富了剧作的眼光,那是今天的观众需要面对的。

    日本士兵岛田的形象塑造显得比较独特。他是一个基督教徒,曾经信守日本天皇关于攻打南京是爱国行为,是“大东亚圣战”一部分的宣教,将这场战争视为他“终生的骄傲和荣誉”。但是,当他最终意识到这场灾难的性质时,他颤栗了。同行将女孩推到他面前让他享用,他却帮助女孩逃离现场;队伍开到安全区抓人,他却跑到教堂去忏悔;即使是被一个中国女孩误杀,临死前他依然表示他愿意忏悔。

    这一形象对观众产生了巨大的情感冲击,深刻地揭示了战争作为生命赌博的本质属性。无论是为谁而战,无论是为谁而死,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战争对战争的亲历者来说都是一个万劫不复的渊薮,不管你是有罪的,还是无辜者,这是战争先天的残酷性所在。正是在这样一个更为广博的层面上,话剧表现了创作者超越了种族和国界的那种人道主义情怀。

分类:个人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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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7-02 22:51